时间所构筑的抗辩：第12条、已安定的儿童，以及亨廷顿海滩的一段人生

内容提要

海牙公约的多数抗辩，是论证。第12条的抗辩，是一个不断长大的事实。公约有两座时钟：若返还程序在非法带离或滞留发生后的一年之内启动，返还近乎强制；逾一年之后，返还仍应作出——除非孩子「现已安定于其新环境」。安定与其说是被主张出来的，不如说是被累积出来的——新国家里的每一个学期、每一段友谊，都在往上添加。本文把本系列已经遇见过的那些案件里的「已安定儿童」学理拼装起来，并把它锚定在第九巡回法院的一份判决上（In re B. del C.S.B.）——该判决认定，安定要从孩子的生活去衡量，而不是从她的移民档案去衡量；本文并直面底下那个问题：这项抗辩究竟是对儿童的保护，还是对「把第一座时钟耗尽」的奖赏？诚实的答案是运作层面的，而非学理层面的——安定抗辩的大小，恰恰等于这套系统有多慢。本文属教育性质，并非法律意见。

引言

海牙公约里的每一项法律抗辩，都是一个论证。其中有一项，却是一个不断长大的事实。第12条内含这部条约的两座时钟：若返还程序在非法带离或滞留发生后的一年之内启动，返还是强制的；逾一年之后，返还仍应作出——除非孩子「现已安定于其新环境」。安定与其说是被主张出来的，不如说是被累积出来的：新国家里的每一个学期、每一段友谊、每一次儿科门诊，都为它添上一克，直到某一天，它压过了这部条约。

本系列已多次遇见安定抗辩——它笼罩着戈德曼案的最初几年（第1篇），在 Re M 里决定了孩子的命运（第5篇），在 Lozano 里被划出外部界限（第15篇），在 HJ 里可以看到裁量权学理的输出（第23篇）。本文是关于这项抗辩本身的卷宗：法院如何衡量一个孩子的根、数据说了什么，以及底下的那个问题——第12条的第二座时钟，是对儿童的保护，还是对耗尽第一座时钟的奖赏？锚点是第九巡回法院的一起案件，案中孩子的根是真实的，而她的证件不是。

法律背景：两座时钟，以及一次返还究竟决定了什么

第12条为整部公约设定了时间线。在不法行为发生后的一年之内，主管机关「应立即命令返还儿童」——把第13条的诸项抗辩搁在一旁，返还近乎自动。而一年过去之后，另一项抗辩打开了：孩子仍应被送回，除非能证明其「现已安定于其新环境」。有两点框住了接下来的一切。第一，这一年期间的计算，止于返还程序的启动——而正如隐匿类案件所示（第15篇），这是一道硬边界，不是一道有弹性的边界。第二，一如本系列始终强调：即便是在一年之内的返还，也只决定管辖法院——由哪一国的法院解决监护——而非最终由谁赢得监护。返还≠监护。安定抗辩同样不会把监护判给带走孩子的一方；它只决定：孩子的未来，将在孩子如今生活的地方获得解决。

发生了什么

案名称之为 B. del C.S.B. 的这个孩子，出生于墨西哥。她的母亲把她带到南加州；父亲留在墨西哥，数年过去——判决书记载，距他与孩子最后一次通电话已超过四年。2006年7月，全国失踪与受剥削儿童中心追踪到一个地址，橘郡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确认孩子住在亨廷顿海滩的一间公寓里。2007年3月，父亲在洛杉矶的联邦法院提出了他的海牙申请。

一年的时钟早已走完，因此本案完全取决于安定——而以任何一种属人的尺度来看，这个孩子的生活都在加州：数年的学校、朋友、社区，以及与母亲共同的一个稳定的家。地区法院却仍命令把她送回墨西哥，其理由使这起案件具有了全国性的重要意义：母亲与孩子身在美国，没有合法的移民身份。该推理认为：一个原则上随时可能被驱逐出境的孩子，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定」下来。

2009年，第九巡回法院撤销原判，并驳回了申请。它的裁判要旨自此支配着美国的安定法：安定，要从孩子生活的内部去衡量，而不是从她的移民档案去衡量。法院审视了那些真正构成一个童年的因素——孩子的年龄；居所的稳定性与持续时间；持续的就学；新地区里的朋友与亲属；社区与学校活动的参与；以及照料方父母的就业与财务稳定——并认定，不合法的移民身份仅仅是其中一个因素，只有在存在「直接、具体的」驱逐威胁、而非一种理论上的威胁时，才具有重要性。对一个在加州拥有数年扎根而平常的生活的孩子而言，证件的缺席，并不能抹去其余一切的在场。她留了下来。

安定是什么——被拼装起来的学理

在本系列走访过的各个法域里，第12条第二座时钟的法，如今可以收进四项命题：

1. 时钟从不暂停——即便是为了隐匿（Lozano，第15篇）：这一年期间自不法行为起算，至司法程序启动为止，如此而已；美国最高法院一致拒绝把「衡平中止」读进这部条约。
2. 但被藏起来的年头，是被打了折扣的年头（Cannon，第15篇）：建立在假名与躲避之上的「安定」，几乎算不上数；实施隐匿的一方，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3. 已安定的孩子仍可能被送回——裁量权是真实而开放的（HJ，第23篇；Re M，第5篇）：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没有「特殊性」这道门槛；法院将条约的目的与眼前这个孩子当下的现实相权衡，而案件离「热追」越远，条约的政策分量就越轻。
4. 安定，要从孩子亲历的经验去评估（B. del C.S.B.）：客观的稳定，加上孩子自身的联结——而不是父母的功过，也不是他们的移民档案。

数据显示，如今有多少东西压在这项抗辩之上。在2021年的全球研究中，「儿童的安定」（第12条）在那些记录了理由的司法拒绝里占了20%——47件申请——使它成为仅次于重大风险的第二常见事由，且与「孩子在请求国并无惯常居所」大致持平。而它的原料还在不断增长：如今有24%的申请耗时超过300天（2021年有319件），每一件都在酝酿一项潜在的第12条抗辩；而2021年的233件申请，在十八个月之后仍未了结。

底下的那个问题——诚实作答

安定抗辩是对的吗？有两个答案，而 SafeReturn 两个都持有：

它保护真实的孩子。等到一个法院遇见一个已安定的孩子时，条约的承诺——在新生活扎根之前迅速返还——就已经落空了。站在法院面前的这个孩子，只有一段真实的人生，在一个真实的地方；为了伸张一项原则而把她连根拔起，等于把那场拐带再演一遍，只不过旗号互换。黑尔女男爵的洞见（第5篇）是这项抗辩的良心：不应为了一般性的吓阻，而让孩子受苦。

而它也奖励了那个把时钟耗尽的人。本系列里的每一次激励分析都在此汇合：隐匿得够久（第15篇）、上诉得够久（第1篇）、提够多的宪法保护令（第11篇）、滞留过够多的学期（第17篇）——第12条便把拖延转换成了裁断。这项抗辩，就是这一领域所知的每一种拖延战术在终点处的奖品。

解答不在学理，因为没有任何一种学理能同时托住这两项真理。它在运作：安定抗辩的大小，恰恰等于这套系统有多慢。新西兰在135天上，几乎遇不到已安定的孩子；土耳其在384天上，则不断地遇到（第21、23篇）。本系列所编目的每一项改革——集中的法院（第9篇）、实施性立法（第11篇）、限时的复审（第12篇）、真正管用的执行（第4篇）——都在把第12条的第二座时钟，压向其起草者原本为它设想的那种无关紧要。一个快的系统，让这项抗辩保持它本该是的样子：为系统罕见的失灵所留的一份罕见的宽仁。

这揭示了单靠海牙公约的局限

第12条正是公约的核心假设——一个被非法带离的孩子可以在新生活成形之前被送回——与「返还动辄耗时一年以上」这一现实相遇之处。安定抗辩，是这部条约自己承认：它关于速度的承诺时常落空；而它把这一落空的后果，交给了那个并未造成拖延的孩子。这就是任何学理上的精致化都修不好的局限：第12条第二座时钟是否公平，几乎完全取决于第一座时钟被兑现得有多快；而公约提供了规则，却不提供速度。这项抗辩，是一面举到本系列每一份缓慢案卷面前的镜子。

父母与专业人士应当明白的

对于被留下的父母，最该把握的一件事——是与律师一同行动的提醒，而非法律意见——是：这一年就是整个案件。请在十二个月之内提出申请，向法院提出，而不只是向中央机关提出；即便孩子的确切住址不明，即便调解正在进行，即便资金短缺——因为本文中的每一项学理，都在第366天启动；并且请从第一天起就记录你寻找孩子的勤勉，因为即便过了一年，它仍在裁量权中占有分量（第15篇）。对于带走孩子的父母，诚实的教训是：安定并不是一项法院会予以尊重的策略。法官分得清哪些根是长出来的、哪些根是造出来的；隐匿会让它们打折；而「送回」的裁量权在它们之上依然存活——一位真心相信迁居才是正确的父母，本有一项合法的申请可以提出（第27篇），而已安定儿童抗辩，正是当那项申请从未被提出时所剩下的东西。对于法院，值得采纳的纪律是：把失灵说出来。几乎每一项依第12条作出的拒绝，都编码着系统在更早之时的一次失灵——一份缓慢的案卷、一张停滞的办公桌、一道未被执行的命令——而把它说出来，正如 Re M 的框架所邀请的那样，正是审计轨迹改变制度的方式（第9、22篇）。而为了孩子，B. del C.S.B. 最深的那项裁断，越出了拐带法：一个孩子的稳定，是由上学的清晨与友谊构成的，而不是由移民身份构成的——任何以档案来衡量儿童的法律制度，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已经不再在看儿童了。

局限

安定学理在各法域之间有所不同；本文陈述的是普通法世界的主导路径与一个美国锚点，而非一条普世规则。HCCH 的数字出自2021年的研究（受疫情影响），且只计入有记录理由的拒绝。B. del C.S.B. 的事实系依已公布的判决摘述。本文属教育性质，不能替代相关法域中合格律师的意见。

结语

第12条的第二座时钟，是公约在与自己争辩：那部要求迅速返还的条约，也承认——一旦一个孩子已经建起了一段人生，迅速便已经落空，而孩子的当下不容忽视。因此，已安定儿童抗辩既是一份宽仁，也是一个漏洞；而没有任何规则能让它只是前者。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速度——一个快到让孩子在其案件被审理之前很少来得及安定下来的系统，好让这项抗辩保持其起草者所设想的模样：为罕见的失灵所留的一份罕见的恩典，而不是一段拖延尽头的奖品。证件不是童年；而决定童年多久胜出一次的，是日历，不是学理。

常见问题

海牙公约的「一年规则」是什么？ 若父母在非法带离或滞留发生后一年内提起返还程序，返还几乎是自动的。逾一年后，法院仍须命令返还，除非能证明孩子「现已安定于其新环境」（第12条）。

法院如何判断一个孩子是否「已安定」？ 看孩子真实的生活：年龄；在新地方生活了多久、是否稳定；持续就学；朋友与亲属；社区活动；以及照料方父母的稳定性。在美国，In re B. del C.S.B. 认定移民身份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且仅在存在直接、具体的驱逐威胁时才具重要性。

如果孩子已安定，法院是否必须拒绝返还？ 不。抗辩一旦成立，法院仍保有完全而开放的裁量权决定是否命令返还；它将公约的目的与孩子当下的现实相权衡。已安定的孩子仍可能被送回，有时确实如此。

安定抗辩是否奖励了带走孩子的一方？ 这正是风险所在。法院以「贬低靠隐匿所堆出的安定」并保留返还裁量权来加以缓和。但结构性的答案是速度：安定抗辩的大小，恰恰等于这套系统有多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