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的承诺：二十年来数据揭示的国际儿童绑架真相

执行摘要

1980年《海牙国际儿童绑架公约》要求法院裁定，是否应将被非法带走或留置的儿童送回其原籍国——并且要尽快做出决定，最好在六周内。目前可获得的、最全面的全球数据，即海牙会议发布的五项统计研究表明，2021年提交的平均遣返申请耗时207天，而且只有不到四成申请最终以儿童被送回原籍国告终——这是该系列数据中最低的比率。本文阐述了官方数据显示的内容、无法显示的内容（针对非成员国的绑架事件大多未被统计），以及为什么所有证据都从各个角度指向相同的结论：一项公约的有效性取决于其背后的速度、资源、合作和执行力度。文章的基调刻意保持不偏不倚、以儿童为中心；本文将该公约视为一个既能提供帮助、但在实践中又常常存在不足的体系——而不是将其视为一项应被摒弃的失败尝试。

引言

1980年，世界各国向儿童作出承诺：如果一方父母未经另一方父母同意或法院许可，将孩子带到境外，法律体系将会迅速采取行动。《海牙国际儿童绑架公约》明确规定了一个目标——在六周内做出裁决（第11条），因为起草者们明白一个关于童年的简单道理：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几个月的时间对其成长至关重要，而拖延本身就可能决定案件的结果。

四十多年过去了，已有103个国家加入了这一承诺。但有史以来最全面的关于公约实际运作方式的数据揭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2021年提交的平均遣返申请的处理时间为207天——约为最初设定的六周目标时间的五倍。只有不到四成的申请最终以儿童返回告终，这是有史以来最低的比率。而且，该系统统计的绑架案件只是这一现象中显而易见的部分，对于世界上的某些地区来说，根本无人统计。

本文阐述了官方数据所显示的内容、未显示的内容，以及这些内容对家长、法院和决策者意味着什么。所有数据均来源于官方或经过同行评审的资料，详细出处见下文。

法律背景：公约的规定内容及其不包含的内容

在理解任何数字的含义之前，有两点需要明确，因为这两点常常被误解。

首先，公约裁定的是返还，而不是监护权。海牙返还案件只涉及一个具体问题：是否应将孩子送回其常住地——即在被带走或留置之前，孩子真正生活并安顿下来的地方——以便该国法院来决定关于长期监护权和抚养权的更广泛问题？它并不决定谁是更好的父母，也不决定孩子最终应在哪里生活。返还的重点在于哪个国家的法院受理此案，而不是家庭纠纷的最终结果。一位家长可以"赢得"返还裁决，但之后在原籍国输掉监护权诉讼，反之亦然。

其次，公约的适用条件是存在非法的带走或留置行为——即未经另一方父母（或法院）同意，将儿童带离或留在国境之外，侵犯了其监护权。公约包含一些有限的例外情况，允许不予遣返，而最常引发争议的是第13(1)(b)条：如果遣返会导致儿童面临严重的身体或心理伤害，或者使其身处无法忍受的情况，则可以不予遣返。此外，公约还允许法院权衡已具备一定辨别能力的儿童的意见，并考虑在带走行为发生一年后才启动诉讼程序的情况下，该儿童是否已经"适应"了新环境。

在明确了这两个要点之后，以下数据衡量的是一个具体方面：即返还机制的运作情况——包括其效率、产生的结果以及存在的不足之处，而不是评估个别监护权判决是否正确。

这些数字所能反映的信息，以及它们无法反映的信息

该领域最具权威性的数据集是一系列由海牙国际私法会议（HCCH）委托、由尼杰尔·洛厄教授和维多利亚·斯蒂芬斯负责进行的五项统计研究。这些研究涵盖了1999年、2003年、2008年、2015年和2021年根据公约提出的申请。最新一项研究收集了当时101个成员国中77个国家的数据，估算该数据占所有申请的95%。

据估计，2021年全球范围内根据公约提交的申请总数约为2,720件——其中约2,300件是要求返还孩子，另有420件是要求探视孩子。详细记录的2,191份返还申请涉及至少2,783名儿童，这些儿童的平均年龄仅为6.7岁。

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请注意：这些数据统计的是公约框架下的案件数量，而不是儿童被绑架的事件。它不包括被带到公约体系之外国家的儿童、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案件以及从未报告过的案件。欧洲议会在2024年的研究明确指出："目前没有全面的统计数据"来记录涉及非公约成员国的绑架事件。因此，每年受影响的儿童数量实际上远高于任何官方统计数字。为便于比较——并作为一个粗略且过时的参考——一项美国全国调查估计，1999年约有203,900名儿童经历了家庭成员之间的绑架事件，其中绝大多数发生在同一国家境内（NISMART-2；1999年数据）。跨国海牙公约案件只是一个更大现象中微小而显眼的一部分。

第一项发现：越来越少的孩子回家

公约衡量其成效的核心指标——即最终促成儿童回国的申请所占比例——在过去二十年中呈下降趋势：

2021年的数据为39%，这是该系列数据中的最低值。（2021年是疫情期间，研究作者指出，法院停运和旅行限制可能会导致某些数据下降；但这种下降趋势已持续了二十年，并非仅发生于一年的异常现象。）

剩下的申请又会怎样呢？以下是2021年的详细数据：16%的申请以自愿返回告终，23%以法院命令强制返回，13%遭到司法部门拒绝，3%被接收方驳回，10%被撤回，11%在截止日期后的十八个月内仍未解决——而且，作为2021年研究的一项新发现，6%的申请以父母双方同意孩子继续留在新国家而告终。换句话说，达成协议正在悄然成为一种主要结果：现在大约有五分之一的申请以父母双方就某种形式的协议达成一致而结束。

当案件最终提交给法官审理时，59%以遣返令告终，35%被驳回——这是这五项研究中法院驳回率最高的一次（之前的比率为26%、29%、34%、28%、35%）。

第二项发现：系统运行速度变慢

拖延是公约中最显著、也最可衡量的不足之处，而且情况正在各方面变得越来越糟：

• 直至最终结果的平均处理时间：207天（2021年提交的申请），高于2015年的164天和2008年的188天。
• 自愿返回的平均时间为130天；法院强制执行的返回时间为197天；被拒绝返回的时间为268天。
• 24%的申请处理时间超过了300天——而在1999年，这一比例仅为5%。
• 在所有案件中，平均而言，申请提交后需经过约80天才能到达法院，而在法院内部处理还需再花费152天。
• 2021年，42%的法院判决被上诉，高于2008年的24%。然而，81%的上诉最终只是确认了原判。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些上诉主要是延长了儿童悬而未决的状态，但并未改变结果。

与公约规定的六周期限（第11条）相比，这些数字不仅仅是技术上的不足。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本类案件中的平均年龄——207天相当于一整个学年：足以改变孩子的语言、学校、友谊和记忆。起草者认为拖延本身会影响案件结果的观点得到了数据的证实：案件持续的时间越长，"已适应环境的孩子"这一反对遣返的论点就越有力（参见法律背景）。

各国之间也存在很大差异。2021年，挪威、奥地利和丹麦的申请平均处理时间均远不到100天，而其他一些国家的平均处理时间超过300天。实现"六周内完成"的目标是可行的——有些法律体系已经接近这一目标。但大多数国家尚未达到。(内部链接：请参阅我们《真实案例》系列中关于快速办理的案例——以色列和新西兰，以及办理速度较慢的案例——土耳其和墨西哥。)

第三项发现：谁带走了孩子——以及为什么这种刻板印象会产生误导

数据清楚地表明是谁带走了孩子，而且这与人们通常认为的绑架行为并不相符。（这里使用"带走孩子的一方"一词，只是为了表达一种中立的法律术语，而非道德评判。）

2021年，带走孩子的一方中有75%是母亲，这是该系列数据中的最高比例（此前的数据分别为69%、68%、69%、73%、75%）。但与此相关联的关键数据是：所有带走孩子的一方——包括母亲和父亲——中有88%是孩子的首要或共同的主要照顾者。在带走孩子的母亲中，94%是孩子的首要或共同主要照顾者；在带走孩子的父亲中，这一比例为71%。在早期研究中，大多数带走孩子的一方（52%至60%）会返回自己国籍所在的国家——通常是在国外关系破裂后"回国"。

也就是说，典型的案例并非陌生人绑架儿童，也非没有监护权的父母抢走孩子。而是指与孩子共同居住的父母在家庭关系破裂后，未经同意且未获法院许可的情况下，带着孩子跨越国界搬到新家。这种行为仍然违反公约规定，并且会对孩子造成实际影响（详见下文）。但是，对这一问题的任何客观描述以及任何合理的应对政策，都必须从上述情况出发，而不是从"绑架者"的刻板印象入手。

以下两个事实有助于避免将此事演变成带有性别色彩的叙述。首先，法院在处理母亲带走孩子和父亲带走孩子的案件时几乎采取相同的态度：涉及母亲带走孩子的申请中有14%最终被拒绝，而涉及父亲带走孩子的申请中这一比例为13%。其次，这种现象与具体情况有关而非天生如此：在美国国内家庭绑架案中，比例正好相反——53%的绑架者是亲生父亲（NISMART-2；1999年数据）。谁带走孩子取决于谁在照顾他们以及谁有去处，而不是性别。

第四项发现："严重风险"抗辩已成为讨论核心

公约允许法院在特定情况下拒绝遣返。其中最重要的条款是第13(1)(b)条，即存在"严重风险"，即遣返可能会使儿童面临身体或心理上的伤害，或使其身处无法忍受的境地。

2021年，在所有司法拒绝的案例中，有45%以"存在严重风险"为理由，或与其他理由结合使用。这一比例几乎是2015年（25%）的两倍，也是该系列数据中的最高值（分别为26%、26%、34%、25%、45%）。当带走孩子的一方是母亲时，援引"存在严重风险"的案例更多（占拒绝案例的47%），而当带走孩子的一方是父亲时这一比例为39%。

这种转变反映了该领域最棘手的问题：绑架与家庭暴力之间的关联。研究调查了涉及暴力指控的案例子集，其中包括一项美国研究，分析了47个已发表的海牙裁决以及对22位曾回应海牙请愿的母亲的访谈。研究发现，在这些案例中，许多母亲为了逃避严重的家庭暴力，但又难以在其子女居住国获得保护。海牙国际私法会议于2020年发布了关于第13(1)(b)条的良好实践指南，而一个欧洲研究联盟（POAM）也针对这类案例提出了保护措施框架。

这里必须同时坚持两个事实，任何严肃的组织都不会放弃其中任何一个。绑架会伤害儿童——相关研究表明其长期影响是一致的。而且有些父母为了自身安全而带着孩子逃离——对涉及暴力行为的案例进行的研究结果也显示出一致性。但没有任何官方数据记录了总体上有多少起绑架案件与家庭暴力有关——这是我们在方法论说明中指出的一个缺失之处。这个缺失的数据是家庭法领域中最关键的数据缺口之一，因为人们正在根据关于其子集的研究结果来制定适用于整个系统的政策。

第五项发现：未被统计的世界

以上描述的是公约缔约国之间的案例。超出该条约的范围，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而且基本上无从统计。

美国根据其国内法律进行的年度公开报告，是了解非海牙公约框架下儿童被非法带离本国情况的唯一途径。2024年，美国国务院处理了739起涉及从美国带走儿童的案件，共涉及1,011名儿童；当年有218名儿童获得返还，其中61名来自与美国之间没有任何绑架协议的国家。根据同一份报告，印度——并非公约成员国——是美国处理的案件中最大的单一目的地：2024年有113起返还案例，其中73%的返还请求已超过一年仍未解决，平均等待时间超过四年。该报告还列出了15个存在"不遵守规定情况"的国家，巴西是其中之一，并且这种情况已连续二十年。（这些都是美国政府根据其自身法律做出的认定——我们将其作为此类信息进行报道。）

其他国家的数据也证实了这一规模：德国联邦司法部在2024年登记了474起新的跨境儿童绑架和探视案件；自日本于2014年加入公约以来，其外交部报告称涉及在日本的儿童的申请共有333起，其中截至2024年8月，已结案的返还案件中有73起成功让儿童返回；英国慈善机构reunite报告称，2025年发生了从英国到99个不同国家的儿童绑架事件。

对于孩子被带到非公约缔约国的家庭来说，没有任何返还机制，也没有六周的期限。而且，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甚至无人公布相关数据。欧洲议会的结论值得重申：目前没有全面的统计数据。如果你拒绝统计，就无法解决问题。(内部链接：我们按国家/地区划分的数据以及关于印度案例的研究。)

案例研究/真实人物故事

这是一篇数据分析与综合性文章，因此其人物证据存在于配套的案例研究中，而非集中在此处的单一叙述中——这是编辑团队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旨在保持统计数据的清晰以及每个个案来源的明确。上述每一项发现都通过我们《真实案例，真实教训》系列中一个已验证且已发表的案例进行说明：拖延问题——巴西的戈德曼案（历时五年半才得以返还）；严重风险问题——欧洲人权法院的X诉拉脱维亚案；未被统计的世界——印度走廊案例；以及快速、公正的处理方式——以色列的比兰案（通过三级法院在83天内做出裁决）。本文中没有任何案例是虚构或拼凑的；如果读者想了解某个数据背后的人物故事，链接的文章会提供相关信息并附上法庭引文。

这说明了仅靠海牙公约所能达到的效果是有限的

所有发现都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即法律框架是必要的，但不足以解决问题。公约的文本是合理的；其为期六周的目标也是正确的。然而，反复出现问题的是公约所依赖但自身无法提供的各项要素：快速且专业的法院、拥有充足资源的中央机构、有效的遣返令执行机制、跨境合作、预防措施以及对受影响儿童和家庭的支持。返还率下降和处理时间延长，并非是对公约理念的否定——它们只是衡量法律文本与实际执行之间差距的指标，也表明有多少问题完全超出了该条约的范围。

实际应用与政策意义

1. 以时间作为衡量系统的标准。将为期六周的预期与实际持续207天的结果进行对比，这是该领域中最客观的问责衡量标准。它不需要对各国进行排名，也不需要追究责任——只需每个国家公布其案件处理所需的时间即可。

2. 预防是关键所在。一个系统若平均七个月内只有不到四成被带走的儿童能够返回，就不能作为主要方案。通过旅行许可制度、护照管控、及早提供法律咨询以及提高对早期预警信号的认识等措施来预防不当带走儿童，比事后采取任何诉讼手段更能有效保护儿童。

3. 认真对待关于带走孩子一方的两个事实。大多数带走孩子的一方是作为主要照顾者的母亲，她们通常带着孩子回家；有一部分已被记录在案，是为了逃避暴力；而无论如何，绑架都会对儿童造成伤害。建立在"绑架者"刻板印象之上的政策将无法有效解决实际问题；将每一次带走孩子都视为逃离虐待的政策同样会损害儿童利益。

4. 统计那些未被统计的数据。在上次全球调查中，有二十四个公约缔约国没有回应；其中大多数国家不发布年度统计数据；将儿童带到非公约缔约国的事件几乎没有在华盛顿以外的地方得到记录。所有中央机构进行透明、可比的年度报告——这是成本最低的改革措施，也是所有其他改革的前提。

5. 孩子的时间线是唯一重要的时间线。每项改革方案——加快审判速度、减少不必要的上诉、加强执法力度、更早达成和解、提供返还后的支持等——都应以一个问题来检验：这项措施能为孩子节省多少个星期的成长时光？

家长和专业人士应当了解的内容

对于面临可能或实际发生的跨境儿童绑架的家长来说，数据表明有以下三点至关重要。首先，速度就是一切：统计数据显示时间越长找回孩子的可能性就越小，因此立即联系相关中央机构和合格的当地律师，比任何单一的法律论证都更重要。其次，返还令的关键在于管辖权，而非最终监护权——尽早了解这一点可避免不切实际的希望和不必要的绝望。第三，预防是切实可行且合法的：大多数国家都有旅行同意书、护照警报计划以及早期法院裁决等措施，这些比事后采取任何补救措施都更有效。专业人士应注意执行和速度上的差距，这才是实际的挑战所在——而不是条约的设计本身。

局限性

本文综合了官方统计数据，但并非针对任何特定司法管辖区的原始法律研究。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的数据涵盖通过各中央机构处理的案件，因此低估了实际的儿童被绑架总数。2021年的数据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新冠疫情的影响。一些基准数据（例如美国的NISMART事件发生率估计）已过时（1999年），仅用于大致衡量规模。关于家庭暴力发生率的描述指的是所研究的子集，而非所有案例。美国、德国、日本和英国的国家统计数据来自不同的国家来源，采用不同的方法，因此与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的数据不能完全比较。

结论

海牙公约所承诺的六周期限仍然是正确的标准。从这一承诺到实际情况——长达207天且成功率不足40%，两者之间的差距是最明显的证据，表明仅靠一项条约本身无法保护儿童；只有快速审理、有效执行、预防措施和支持才能将法律权利转化为让孩子回到家园的现实。而最令人警醒的数据是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数据：即被带到公约覆盖范围之外地区的儿童数量。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弥合这两个差距——弥合法律与实践之间的差距，以及弥合我们所衡量的内容与实际发生情况之间的差距。

常见问题解答

海牙公约是否决定孩子的监护权归谁？不是。海牙公约决定的是，如果孩子被非法带离或留在某国，是否应将其送回常住国，以便该国法院来决定孩子的监护权。返还只涉及哪个国家的法院审理此案，而不是最终的监护权结果。

根据海牙公约，处理儿童返还案件的理想时限是多久，实际又需要多久？公约的理想时限是六周（第11条）。但在最近的一项全球研究中，平均处理一件儿童返还申请直至最终结果所需的时间为207天。

被绑架儿童中有多少比例最终获得返还？2021年，约有39%的返还申请以儿童成功返回告终——这是该系列五次研究（1999年至2021年）中最低的比例，此前的数据分别为50%、51%、46%、45%、39%。

通常是谁带走孩子？2021年，带走孩子的一方中75%是母亲，而所有带走孩子的一方（包括母亲和父亲）中有88%是孩子的首要或共同主要照顾者，他们大多是在一段海外关系结束后"回国"。

如果孩子被带到海牙公约缔约国以外的国家，会发生什么？不存在自动返还机制。此类案件的处理取决于目的地国家的国内法律、外交手段以及通常的调解方式。目前没有关于这些案例的全面统计数据。